
(中国第一大火山岛上有座海龟疗养院,十七年救治252只海龟,时长共1分56秒)
晨曦初露,中国第一大火山岛硇洲岛的东岸,涛声温柔。朝阳为那晏海石滩上的黑色火山石镀上金边,也照亮了岸边的海龟城。布满水池的厂房内,响起熟悉的脚步声。工作人员刘振强提着满桶青鳞鱼走向池边,水面下暗影晃动,几道沉稳的身影从池底浮起,不紧不慢地聚拢过来。这些都是他照料了多年的“老伙计”。
这里是广东省水生野生动物救护科普基地。绿海龟、红海龟、玳瑁、太平洋丽龟……它们或因受伤而来,或因执法罚没而至,每一只来到这里的海龟都带着一段坎坷过往。在这座由火山岩构成的岛屿上,一场跨越物种的守护,已持续了十七个春秋。自2009年挂牌以来,这座特别的港湾已救治了252只海龟,以及数不尽的中国鲎、中华白海豚等水生生物。
洄游路线上的温暖港湾
刘振强刚把鱼块投入水中,一只背甲斑驳的绿海龟便缓缓游近。这个重达380多斤的大家伙,如今每天能吃掉四斤青鳞鱼或十斤冬瓜,已是基地里最重的居民之一。它咀嚼得从容不迫,让人几乎忘记六年前它被送来时的模样,那时它浑身缠满渔网,背甲开裂,奄奄一息。

南方+ 吴东俊 拍摄
“刚来时它非常虚弱,体重只有现在的一半。”刘振强说。基地为它制定了专门的康复方案。伤口清理、浸泡消毒、注射抗生素……最初几个月,它连自主进食的力气都没有,工作人员便将鱼肉打成糜,通过软管一点一点喂给它。他们还用特制的消毒药水,小心为它擦拭背甲,既是为了伤口消炎,也是为了防止牡蛎等生物附着在裸露的创面上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变化悄然发生。它开始尝试自己进食,食量慢慢增加,背甲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缝也渐渐愈合。如今,它安稳地生活在池中,每当有参观者靠近,便会缓缓游近池边,抬起温和的眼睛静静凝望,仿佛一位历经风浪后归于平静的智慧老者。
这只绿海龟的重生之路,是海龟城漫长救助画卷中温暖的一页。这座生命方舟的缘起,要追溯到更久以前。
“湛江是野生海龟洄游的主要线路之一,每年冬天都有大量海龟游到硇洲岛附近过冬。”基地创始人梁爱洲是土生土长的硇洲人,皮肤被海风染成古铜色。谈起为何建立海龟城,他的思绪总会飘回1987年那个喧闹的菜市场。
那时,他看见一只巨大的棱皮龟被粗绳捆着,无助地趴在地上。鱼贩正用厚重的刀背“哐哐”地敲击它隆起的背甲,向来往行人吆喝兜售。梁爱洲挤进人群,与海龟那双漆黑、湿润的眼睛对上了。那一刻,他心头一紧,几乎没有犹豫,便掏出了当时够一家人生活好些时日的40元买下了它。随后,他费力地把它运到海边,看着它迟疑片刻,然后划动脚蹼,缓缓融入碧波。那个画面,他至今清晰记得。
这个善举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。此后多年,他救助的海龟越来越多,直到自家原本的养殖场再也容纳不下。2009年,梁爱洲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——他投入积蓄,将场地彻底改造,建起了这座拥有专业救护池和放生台的海龟城。从此,这座火山岛上的院落,成了受伤水生生物的温暖港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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受伤海龟数量逐年下降
十七年间,252只海龟曾在这里停留。每一个曾伤痕累累的生命,都开启了一段精细而漫长的康复旅程。从诊断伤情、清创消毒、制定个性化治疗方案,到喂食、换药、水体清洁与健康监测……在基地,标准化的救治流程从接收那一刻便开始运转。严重的伤员需要隔离护理,接受注射抗生素;无法自主进食的,则由工作人员通过软管耐心饲喂。这是一场需要专业知识、巨大耐心与细心的持久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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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只在池中生活了十年的红海龟,便是长期照护的典型。与其他海龟不同,它时常以一种近乎倒立的姿态浮在水中——后肢无力地朝上,头部则沉向池底。这个吃力的姿势,源于它幼年时被渔网紧紧缠绕后肢。“缠住的时间太久了,送来时后肢已经严重萎缩,无法恢复。”梁爱洲解释道。
由于无法自由觅食,它曾被严重的营养不良折磨,甲壳上还附着了一层坚硬的牡蛎。初抵基地时,工作人员花费了巨大心力为它清理甲壳,至今那些被寄生生物侵蚀留下的孔洞依然清晰可见。“现在精神好多了,体重也从一百来斤涨到了两百多斤,只是它可能再也没有能力回到野外独自生活了。”梁爱洲顿了顿,语气里满是遗憾。
下午三时,潮水开始酝酿下一次涨落,海龟城里响起规律的排水声,例行护理开始了。刘振强和同事们逐一放水、清洗水池,为背甲受伤的海龟检查伤口、涂抹药膏。2025年,他们共接收并救治了六只海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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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中一只红海龟左后肢被咬断,仅剩一点残肢,背甲上更有长达三十厘米、深可见肉的伤口,周围附着顽固的牡蛎。经过日复一日的红药水涂抹,伤口已在逐渐愈合。隔壁池中的一只玳瑁,背甲被渔网严重刮伤,且由于长期无法进食,咀嚼功能受损,正从接受管饲鱼肉糜,逐渐过渡到练习自己吞咽小鱼。
值得一提的是,近年来,基地接收的伤龟数量呈现出一个积极的变化趋势。如2024年救助了十余只,2025年则降至六只。“数量的减少,某种程度上意味着预防的进步。”有工作人员分析。随着保护法规与宣传的深入,如今当地渔民误捕海龟后,若其无明显外伤,多数会选择直接放归。这种从“被动送治”到“主动保护”的普遍意识转变,是比救护站内任何数据都更令人欣慰的成果。
5元门票背后的救助梦
“绿海龟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水生野生动物,是唯一会上岸晒太阳的海龟种类……”周末的早晨,海龟城的水池边围满了来自各地的游客与亲子家庭。刘振强站在人群中央,指着水中沉稳的绿海龟,用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耐心讲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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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介绍细致又生动,从现存最古老的爬行动物之一的红海龟,到海生龟类中最小的太平洋丽龟,再到如何辨别玳瑁独特的鹰钩嘴和覆瓦状背甲,孩子们趴在池边,眼睛睁得大大的,发出阵阵惊叹。“我第一次这么近看到这么大的海龟!”一个小男孩兴奋地喊道。
如今,这座救助基地已成为一座鲜活的自然课堂。为了维持基地的运转,海龟城象征性地收取每人5元门票,附赠一小碗冬瓜块,学龄前儿童免费。梁爱洲说,这笔收入远远不够支付药品、饲料、水电和人工等费用,大部分开支还得靠他做其他工作来贴补。“没想过靠这个挣钱,”他说,“收一点费用,是希望来参观的人能更认真地对待这些动物。”
梁爱洲觉得,救助受伤的动物很重要,但让更多人了解它们、愿意保护它们,或许意义更大。他计划把基地里一间空置的厂房改成科普展馆,不用太复杂,但要把一些基本的事情讲清楚,比如海龟或其他水生动物面临的生存威胁,以及普通人遇到受伤动物时该怎么帮忙等。
面向未来的计划还不止于此。梁爱洲透露,他们正在与广东海洋大学等科研机构探讨合作,着手研究海龟人工繁育的可能性。“这只是非常初步的探索,”他坦言,“需要合适的沙滩环境,也需要技术和资金,路还很长。但总得有人开始做。”
如今,科普与保护的触角,早已延伸至展馆与设想之外。在基地后方几个特别的水池里,生活着数百对中国鲎。这项保护工作,始于2008年梁爱洲与广东海洋大学专家的合作。当时,看着熟悉的海洋生物数量锐减,他觉得“有场地,也懂一点,总该做点什么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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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最初的摸索开始,他们改良设施,细心观察,成功将鲎卵的孵化率从早先的40%左右提升到90%以上。2010年,这里被认定为全国首批水生野生动物鲎的种苗供应单位。十多年来,在相关部门支持下,累计已有近千万尾人工培育的鲎苗被放流到硇洲岛周边海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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潮声依旧,日复一日。这座火山岛上的海龟城,在救治伤病之外,正悄悄地把保护动物的种子,种在更多人的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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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三年救治,红海龟重回大海
2020年4月23日,有渔民在硇洲岛附近的海域收网时,意外捞起了一只沉重的成年红海龟。拖上船板,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心头一紧。它背甲中央,一道狰狞的裂口纵向劈开,边缘不规则地翻卷着,深处可见内脏。显然,它遭遇了严重创伤,并已独自在痛苦中挣扎了许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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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龟城的救援车迅速赶到码头。这只红海龟重达66.5公斤,四名工作人员用专用救助袋将它稳妥抬起。初步检查后,气氛凝重。海龟的甲壳破碎程度极深,伤口污染严重,感染风险极高。更棘手的是,海龟需要水维持生命,但开放性伤口绝不能长期浸泡。能否救活,在场的人心里都没底。
一道关乎生死的护理难题摆在面前。工作人员为它准备了独立水池,精确控制水位,确保水面始终低于背甲上那道裂缝。此外,他们为它注射抗生素,通过软管将流质食物和药物缓缓注入胃中,并用特制药剂小心清洗、敷裹外露的创口。
精心护理持续了七八个月。令人欣慰的是,生命力逐渐在这具重伤之躯内复苏。那道曾触目惊心的裂口边缘,开始被新生的角质组织缓慢覆盖、连接。在三年多的特殊看护下,它从依靠管饲维持生命的危重病号,慢慢恢复了活力,能自主啃食投喂的鲜杂鱼和螃蟹,体型也日渐饱满。 2023年,经全面评估,确认它已完全具备野外生存能力,放归时机成熟。在基地外开阔的沙滩上,工作人员将它送入潮水中。入水瞬间,它略作停顿,随即有力地划动四肢,身影没入熟悉的深蓝。
文字:南方+记者 林日清
摄影:南方+记者 吴东俊配资门户网官方平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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